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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原標題：益視頻"教育界諾貝爾獎”試驗還任重道遠

　　變化最大的是村里的老人”

　　秋日早晨的陽光剛灑滿山野，郭群和兒子小石頭就醒了。吃過早飯，小石頭等不及要出門，去家對面的幼兒園迎接小同學。郭群則準備好了家訪材料，這一天，她的任務是去兩個干預組孩子家里。

　　“變化最大的是村里的老人。”27歲的郭群不出門打工了，她留在家里照顧3歲的兒子。她像個觀察員，告訴我這幾年來，中國發(fā)展研究基金會的兩個與學齡前孩子有關的公益項目—— “慧育中國”早期養(yǎng)育項目和山村幼兒園項目的落腳，讓山村發(fā)生潛移默化的變化。

　　郭群的家在貴州畢節(jié)市七星關區(qū)大銀鎮(zhèn)尖山村，坐落于云貴川三省接壤的大山里。這里平均海拔1350米，典型的喀斯特地貌，荒坡遍野，山路回環(huán)。大約從十年前開始，村里的青壯年都出了山，去沿海一帶打工，娃娃們多留在家里，由老人們來養(yǎng)。

　　老人們多數(shù)不會帶孩子。有娃娃老哭鬧，被爺爺呼了一巴掌，嚇得哇哇哭，不敢再多和老人親近。還有娃娃第一次進幼兒園，怵得很，不敢邁前一步，也被老人劈頭蓋臉一頓罵。

　　但自從這兩個公益項目在村里試點推行后，老人們也成了學生，“老師”是留在山里的年輕人。比如郭群，她是“慧育中國”項目的家訪員，每周去十個娃娃家，手把手教他們練習兒童早期認知能力開發(fā)的項目，老人們跟著學，在家訪員走后自己帶孩子練習。還有山村幼兒園的志愿者徐秀燕，她會在家訪和老人接送孩子時，教他們怎么安撫哭鬧的孩子，怎么循循善誘。

　　像小石頭這樣生活在集中連片特困地區(qū)的兒童，同其他地區(qū)的留守兒童和流動兒童一起，被稱為中國最底層20%的兒童。他們的家庭貧困程度較深，難以接觸優(yōu)質(zhì)的教育資源，承受著中國發(fā)展失衡的代價。

　　貧者的積弱，像馬太效應般集聚，一步落后，便步步落后。設想這樣的生命軌跡，一個貧困山區(qū)的孩子，從小留守，爺爺奶奶不懂怎么教養(yǎng)，孩子如孤島般不擅與人交往，上完貧瘠的村小，初中即學困輟學，重復父母一輩打工的命運。

　　深耕中國農(nóng)村研究的斯坦福教授羅斯高去年在一席的演講稱，中國貧困農(nóng)村地區(qū)有63%的孩子沒上過高中。這一說法刺痛中國社會的神經(jīng)，引發(fā)關于城鄉(xiāng)差距、階層固化的廣泛爭論。爭論的一個焦點是：農(nóng)村孩子從什么時候開始落后，要怎么干預才能彌補差距。

　　不到八點半，小石頭的同學們陸續(xù)都來了。秋天的山區(qū)天氣濕冷，這些3歲到6歲的娃娃裹得嚴實，搖搖晃晃，跟在爺爺奶奶或上小學的哥哥姐姐身后。他們多數(shù)要走蜿蜒的山路，最遠的腳程要費上四十分鐘。嬉鬧聲很快充滿了教室，徐秀燕看著他們追打，臉上浮現(xiàn)笑意。

　　此時郭群已經(jīng)走在家訪的路上了。她的教具包括剪碎的礦泉水瓶、幾何圖紙板等，是幫孩子們鍛煉圖像思維和空間感覺的。村里0-3歲的孩子，被分為兩組，一組干預，一組對照，郭群每周要去十個干預組孩子家里，花上一個小時，和他們做開發(fā)認知能力的游戲。“下課”時，郭群會給孩子的爺爺奶奶留作業(yè)，讓他們在空閑時間帶娃娃們練習，下周她來時要做檢查。

　　家訪員在路上

　　郭群和小石頭母子所參與的兩個項目，被學界視為一場對后20%弱勢兒童的干預試驗，還有人把它們比喻成一個不讓“窮媽媽總是培養(yǎng)出窮孩子”的阻斷貧困再生產(chǎn)的試驗。

　　中國發(fā)展研究基金會和羅斯高的研究發(fā)現(xiàn)，窮孩子從小的智力開發(fā)就欠缺，比如在0到3歲，神經(jīng)生物學上蔚為關鍵的“生命早期1000天”，窮媽媽沒有對孩子的大腦做充分的早期刺激。兒童的早期發(fā)展階段（0-6歲），是大腦發(fā)展的黃金時期，一個人從出生到4歲的階段，將獲得他在17歲時能達到的智力水平的一半。這個階段獲得的語言、社交、情感功能，對孩子的一生都很重要。

　　為此，中國發(fā)展研究基金會不止在0-3歲階段展開“慧育中國：兒童早期養(yǎng)育試點項目”，從2009年起，還在青海、貴州等9個省的21個縣市，建立了2300所山村幼兒園。

　　2018年7月，“山村幼兒園”項目獲得WISE世界教育創(chuàng)新項目獎。這是中國首次斬獲這一“教育界諾貝爾獎”。9月，中國發(fā)展研究基金會副理事長兼秘書長盧邁榮獲2018CCTV年度慈善人物。盧邁在美國領獎時闡述，這個項目是國際知識和中國創(chuàng)新相結(jié)合的結(jié)果。

　　國際知識包括以兒童為中心的社會投資戰(zhàn)略。理論家Esping-Andersen提出，由于兒童父母的經(jīng)濟實力和社會地位不平等，貧窮代際傳遞，因而影響兒童投資的經(jīng)濟效率和社會公正。他提出了兩條解決路徑，一是消除極端的經(jīng)濟不平等，增強父母的投資能力，二是投資于早期兒童照護機構(gòu)，使兒童不因父母的貧富差距而接受失于質(zhì)量的早期教育。近年來，世界各國對兒童早期照顧與教育的關注與財政投入均呈增加趨勢，其中包括巴西、印度等發(fā)展中國家。

　　在尖山村，兒童成長家庭的貧困正在逐步改善。以往村里人要營生，開年養(yǎng)一二頭豬，年底一頭賣上三四千元，再種些烤煙、玉米和水稻等作物，一年收入八千到一萬元?，F(xiàn)在去沿海一帶打工，收入能翻上幾番。漫步尖山村，不時可見修葺一新的兩層磚瓦樓房，就是村民們的打工所得。

　　近十年來，年輕父母的育兒負擔也有所減輕。畢節(jié)有一句俗語，“垃圾多，娃娃多”，說的是這里長期積貧，孩子生得多，難覓生路。到郭群這一輩的80后90后父母，情況有所改觀，他們不再延續(xù)要生四五個孩子的生育觀念。

　　但是這個山村欠缺早期兒童照護機構(gòu)。尖山村2016年前沒有過正規(guī)幼兒園，對城市父母家庭的早期養(yǎng)育概念更是陌生。中國發(fā)展研究基金會曾對整個七星關區(qū)的0-3歲嬰幼兒早期發(fā)育水平做過評估，結(jié)果顯示，2016年、2017年的“可疑率”和“異常率”都超過了50%，而上海兒童的這一對照數(shù)據(jù)不到10%。誰來彌補這個差距？

　　“在這里教書成就感高些。”一上午教娃娃們唱兒歌、講故事、做游戲，又安撫好他們午睡后，徐秀燕向我解釋，“如果我們不來，村里人都不知道什么是幼兒園。”

　　2016年，中國發(fā)展研究基金會的項目送來了徐秀燕等四位幼師，還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公益資源。徐秀燕曾在大銀鎮(zhèn)一家私立幼兒園工作，看到教育局招聘“山村幼兒園”志愿者，就報了名。這份工作的工資2000元左右，沒有編制，只提供醫(yī)保等三險。山里交通不便，連市集都沒有，志愿者們周末下山回家，要帶回一個星期的菜，工作日晚上自己開伙。

　　幼兒園剛開張時，家長們常來詢問，為什么不教知識和寫字，娃娃們每天似乎只是跟著老師們唱唱跳跳。

　　不少尖山村的村民，是到了沿海打工，才知道娃娃是要上幼兒園的。2014年，村里小學辦起了學前班，接納那些在山坡和田野邊瘋跑，陪著爺爺奶奶干農(nóng)活的小娃娃。高中畢業(yè)的郭群被聘為民辦幼師，任務是教學前班的孩子說普通話和認字。

　　徐秀燕告訴家長們，幼兒園就是要培養(yǎng)孩子們習慣和禮儀的，孩子太小就學寫字，肌肉也不易長好。解釋多了，一些老人們漸漸也接受了。但仍有老人覺得村里的幼兒園不夠好。比如張忠俊，在浙江打工時曾掏了四千元送大孫子上幼兒園，那里的幼兒園看著體面，什么都有。

　　相比起來，村里每年只收四百元雜費的幼兒園確實寒磣。它被安在小學的舊址里，二十平米的教室，擺了三排綠色塑料桌子，四十余個娃娃一塊混齡上課。教室一側(cè)的柜子上堆著玩具和繪本，來自全國各地的捐贈。教室旁的三間寢室，供娃娃們午睡。

　　這樣的配置，來自項目方的務實考量。一所山村幼兒園每年的運行成本在三萬元左右，其中80%用于志愿者的補貼和培訓，基礎設施使用鄉(xiāng)村的閑置校舍和公共場所就足夠了。低成本才可以規(guī)?；貙㈨椖夸侀_。

　　2009年，中國的學前教育毛入園率僅為50.9%，接近一半的孩子沒有幼兒園可上，缺口主要在農(nóng)村。2017年的農(nóng)業(yè)普查數(shù)據(jù)顯示，中國59萬行政村中，只有19萬個有幼兒園。即使近年投入逐漸遞增，每年有4000萬左右孩子進入了幼兒園，仍有近1000萬幼兒無學可上。

　　盧邁他們探索的模式是聯(lián)結(jié)政府、社會和民間各方合作。在“山村幼兒園”項目中，校舍由政府提供，中午的午餐也由公共財政買單，是從小學里送來的免費午餐。幼師以志愿者形式供給，按照20名幼兒配備一名志愿者的標準從當?shù)卣衅复髮?、中職幼師專業(yè)畢業(yè)生。他們的薪資由中國發(fā)展研究基金會籌集社會捐贈資金和當?shù)毓藏斦餐Ц丁?/p>

　　截至2018年8月，這種多方合作的學前教育服務惠及了9個省的17萬兒童。在項目覆蓋地區(qū)，學前三年入園率均達到或超過90%，高于2017年全國平均水平的79%。而貴州省在基金會試點基礎上進行了地方擴展，建成了5100余所山村幼兒園，讓30萬幼兒可以就近入園。

　　山村幼兒園項目讓山村兒童在語言、認知、記憶和社會性等方面大幅縮小了與城市兒童的差距。北京大學、華東師范大學等研究團隊曾先后5次獨立開展評估，對項目在青海樂都幼兒園的兒童進行追蹤，發(fā)現(xiàn)65%的受益兒童在小學階段學習成績穩(wěn)定排位于所在縣的前40%。

　　“山村幼兒園”項目能否持續(xù)，最大的挑戰(zhàn)似乎來自“民間”的志愿者能否長期工作。徐秀燕告訴我，大銀鎮(zhèn)的志愿者們有一個微信群，大家時常聊起考正式幼師編制的話題。但要將這個項目規(guī)?；侀_，用“編制”來保證師資的供給顯然不現(xiàn)實。在其他學段，中國鄉(xiāng)村教育還遺留了不少關于教師編制的老問題。

　　比起幼師志愿者，村里的“家訪員”崗位更具粘性。郭群的工資每個月一千七百元，比在沿海打工要少得多。但家訪員們很看重這份工作，因為可以在家陪伴兒女。郭群把小石頭放在第一位。她覺得養(yǎng)孩子就像種莊稼，如果前期長苗時不清除雜草，任其自然生長，莊稼可能長著長著就長孬了。

　　這樣的養(yǎng)育觀念在村里并不常見。徐秀燕在家訪時發(fā)現(xiàn)，對于面對面坐下來和孩子們互動做早教項目，隔代教養(yǎng)的爺爺奶奶們一開始并不能接受，“他們覺得這就是個笑話”。郭群剛?cè)ゼ以L時，他們也不能理解家訪員在做什么。

　　“要靠堅持獲得信任和支持。”郭群告訴我，山村里住戶分散，距離她最遠的一戶家訪對象，往返要幾個小時。山里入冬早，冒著雨雪疾步趕到時，她往往氣喘吁吁，先要討水來喝。困境一點點打破，第一個月娃娃不配合，第二個月繼續(xù)，等到了第三個月，她已經(jīng)和他們變得像一家人了。

　　老人改變的直接動力是孩子們的進步。家訪員拿出一張圖形紙板，用普通話問“哪個是小豬”“哪個是胡蘿卜”，2歲的娃娃全指對了，比家里上幼兒園的堂哥還聰明，老人們看著也呵呵直樂。郭群走后，他們繼續(xù)教娃娃動手，畢竟“誰也不想自己的娃被說是包子，說笨嘛”。

　　家訪員在做家訪

　　中國發(fā)展研究基金會曾對開展早期養(yǎng)育項目的甘肅省華池縣的隨機對照試驗做過三次追蹤評估，結(jié)果顯示，家訪提升了幼兒發(fā)育正常率達50%以上，有效促進了幼兒語言、粗大動作發(fā)展，并顯著改善了看護人的教養(yǎng)行為和家庭養(yǎng)育環(huán)境。

　　一個用打來管教娃娃的爺爺家就住在郭群的一戶家訪對象隔壁。挨了打的娃娃巴著眼望著郭群，讓她心疼。她每次去，都要和這個爺爺說一句，教孩子不能用打的。說得多了，老人也不好意思了，逐漸收斂。孩子慢慢也開朗了起來。

　　后來他問郭群，什么時候能給他的孫子也教課。郭群回答，等這個項目正式了，他們家的孫子也有老師上門來教了。

　　“兒童早期養(yǎng)育試點項目”目前尚在試驗和政策倡導階段，比起“山村幼兒園”，目前它的規(guī)模只覆蓋了近5000名兒童。有學者認為，早期兒童照顧是一道全球問題，0-3歲兒童和3-6歲兒童的照料需求同時浮現(xiàn)，這是處于高速“擠壓型發(fā)展”的中國社會必然要面對的難題。

　　┃ 讓媽媽回家不現(xiàn)實，等孩子進城又來不及

　　尖山村的這兩個項目，是在這個山村尚有活力時做的及早干預。我在尖山村看到，這里的小學生源尚充足，還飄著朗朗讀書聲。這里的村民十年前才開始外出打工。而在江西、湖南、安徽、山東等人口流出大省，打工潮自上世紀90年代開始，二十多年離土離鄉(xiāng)，加上城鎮(zhèn)化發(fā)展，鄉(xiāng)村學校萎縮，留在村里的一般都是貧困程度最深、無力進城的孩子。

　　盧邁曾在和羅斯高的對談中說，對于弱勢的農(nóng)村孩子，讓媽媽回家并不現(xiàn)實，因為最終他們都要進城讀書。但這個過程可能很漫長，需要幫助的孩子們等不了。

　　這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，中國發(fā)展研究基金會挖掘鄉(xiāng)村自有的資源，用一種低成本、可復制的方式進行社會干預的思路。他們希望以“社會試驗+政策倡導”的形式，探索一條出路。

　　在尖山村，年輕的父母們不在家，像郭群這樣的家訪員和徐秀燕這樣的志愿者一定程度上充當了養(yǎng)育的替代角色。

　　有一個2歲半的娃娃，父母帶著哥哥在外邊打工，生下他后就沒有回家看過他。他不在電話里喊爸爸、媽媽和哥哥，卻最聽家訪員的話，每周的家訪日都守著路口等候她。

　　張忠俊的小孫子把42歲的家訪員文安琴喚作“二娘”，每次做完家訪，他都抱著“二娘”不肯撒手。文安琴很疼愛這些留守的娃娃。幾年前她在廣東東莞打工，接到女兒的一通電話，哭著說想她。掛了電話后，她在工位上壓低聲音哭了半個小時。

　　小石頭身上有時也會流露出留守兒童的情緒。比如常年在外的爸爸來電，他回了一聲就扔了電話。但放學時，這個虎頭虎腦的男娃子，在教室門口陪老師站著，揮手告別同學，大喊著“明天見啊”，又讓人覺得他是一個快活的、心里沒有陰影的孩子。

　　所幸，尖山村里的這些兒童沒有成為孤島。但是，這樣的試驗要覆蓋更多的孩子，還任重道遠。